“林医生,人都送进来了,你还不赶紧上台?!”
主任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,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。
我抬头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我今天不是值班医生。”
“不是你还能有谁?!就你能救!”
“我本周工时已满,院方制度不允许超时主刀。”我掏出打印好的工时记录,轻轻摊开。
“你这是见死不救!”“你还算医生吗?!”
四周的怒吼、质问、推搡接连而至,我站在原地,像个“冷血罪人”。
可没人问我——为什么一个值了48小时的医生,只能拿到“8小时”的工时单。
直到那天深夜,手术室门口人声鼎沸,ICU彻底瘫了。
01
林诚是市人民医院ICU的主治医生,今年刚满36岁,在这个岗位上干了整整十一年。
医院里人人都说他是块“顶梁柱”,因为只要有危重症病人,只要他一出马,家属就能安心,主任也能睡个囫囵觉。
这一周,是他的“连轴周”。
周一凌晨一点,他刚做完一台脑出血开颅手术,连续站了九个小时,膝盖都快僵住了。
回到值班室刚倒头,电话响了,是急诊科护士:“林医生,一位肝破裂外伤病人,已经进手术室了,主任不在。”
“我来。”林诚披上白大褂,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往手术室跑。
就这样,从凌晨到白天,从白天到深夜,连续的急救、会诊、查房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他本该早就交班回家,可主任临时通知:“你再顶一天,年轻人抗压能力强,老刘的爱人住院,没人换。”
林诚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这是他第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。
凌晨两点,他完成了当天的第七台手术,走出手术室门口时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他扶了下墙,身子却没跟上意识,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。
等他再睁开眼,是在病房里,护士站的小护士守在床边,声音发虚:“林医生,您吓死我们了……您晕过去了……”
他只觉得嗓子发干,脑子一片混乱。
半晌,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已经是隔天下午。
手机有十几条未读信息,大多是病人家属和科室群里的排班通知。
他揉了把脸,换了衣服,直接去科室。
主任看到他出现,皱了皱眉头:“身体没事就行。赶紧来会议室,刚好讲绩效。”
绩效,是医院医生绕不开的生存线。
林诚心里清楚,奖金高低,不完全和你手术多少有关,而是和“你是不是懂事”更有关系。
会议室里,主任正笑着将一张绩效单交给坐在最边上的吴硕:“小吴这次表现不错,做了两台疝气手术,病人满意度也高,奖金4000元。”
众人鼓起掌来,吴硕谦虚地低头,一副“受之有愧”的样子。
林诚坐下,桌上已经放着他的绩效单——奖金:300元。
备注栏里写着:“病历书写不规范、语言略显简略,未达到教学科示范要求。”
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神情平静。
主任扫了他一眼,语气冷淡地说:“林诚啊,技术你是有的,没人否认。但做医生不是光靠技术的,还要有态度。病历是医院的重要档案,写得潦草可不行。”
林诚没说话,只是低头把纸折起来,揣进口袋。
散会后,科室群里开始讨论晚上的病例复盘,他没有发言。
回到家,他倒了杯热水,坐在电脑前,把《住院医师值班规范》《医师法》以及《医疗机构工作人员排班管理办法》全都下载了。
他一条条地看,从值班时长到工时折算,从加班限制到排班审批。越看越清晰,越看越清醒。
凌晨四点,窗外一片漆黑。他坐在手术室里看完了最后一页规范,抬起头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如果合法合规,就代表我可以有选择权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把值班表贴在墙上,划出红线标记,“每周不得连续值班超过36小时”、“每日工作时长上限12小时”……这些过去被所有人默契忽略的条款,现在被他一点点重新擦亮。
那一夜,他没有再眯一眼。第二天早上,他换上白大褂,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。
只是从这一天开始,他决定:再不为不合法的加班多动一刀。
02
林诚从不是一个爱较真的人,他一向讲效率、拼技术,也愿意多做事。但这一次,他决定试试看,如果什么都按规矩来,会发生什么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早上,刚下夜班的他正准备离开,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。
“林诚,今晚老吴家里有事,夜班你顶一下。”主任手里翻着排班表,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诚抬起头,语气平稳:“我本周已经连上两个夜班,超过了每周36小时的规定。”他说着,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排班制度条例,翻到第三页,“排班如需调整,请书面申请并报签字。”
主任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,低声说了句:“你以前不都挺配合的吗?”
林诚没有回应,只是把那页纸轻轻放在桌上:“我今天不能再上了。”
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,主任盯了他两秒,冷哼了一声,甩手走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ICU迎来第一场“制度冲击”。
下午五点,一位突发主动脉夹层的病人送到抢救室,病情危急,需要马上手术。
护士急忙通知林诚准备术前评估,他看了一眼手表,摇头:“我今天上午八点交班前,已经连上24小时,现在不在当班时间。”
“可是没人接手术了啊。”护士急得眼圈发红。
“那应该向值班组长请示,重新安排人员。”林诚语气依旧平和,却让人无从反驳。
护士愣在原地,半分钟后,转身跑去找副主任。
短短二十分钟,病人被推进手术室。年轻的住院医马亮临时被拉上主刀位,他平时跟着林诚做过几次,但独立操作这种大手术,尚属第一次。
那一台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,病人术中失血过多,抢救两次,术后送入ICU不到三小时,心率骤停,再次推回抢救室。
家属在病房门口情绪崩溃,哭喊着质问:“为什么不让有经验的医生做?为什么换了新人?!”
主任赶来安抚家属时,脸色已经铁青。
而林诚,那天整个下午都坐在示教室里,处理着上午遗留的病历。他没有逃避,没有偷懒,只是恰好不在当班,也没有任何制度要求他必须“自愿补刀”。
晚上九点,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,声音里压着火:“你知不知道今天那台手术差点出大事?你为什么不接?”
林诚站得笔直,把那张打印好的制度规定放在主任桌上:“我是主治医师,不是随叫随到的救火队。规定是您定的,不是我定的。我只是第一次照着做。”
主任咬着牙,半天没说话。办公室外的走廊里,有年轻护士走过,听见里面声音一沉一浮,纷纷侧目。
当天夜里,ICU群里炸开了锅。有人指责林诚“不讲情面”,有人埋怨他“太刚”,也有人悄悄发来私信:“你能扛得住压力吗?”
林诚没有回,只是关掉了手机,走进值班室,安静地整理手术记录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是在对抗某个人,而是在对整个“习惯性透支”的制度开战。
第二天一早,主任重新整理了排班表,把林诚的名字从所有夜班中剔除。没有一句解释,也没有任何公开声明。
可整个ICU的运转,却第一次因为一个人“只按规矩工作”,陷入了混乱。
护士们开始担心:“以后是不是也要看工时?”年轻医生开始讨论:“是不是我们也得留底每次加班?”办公室里,值班表被人贴上了标签纸:“是否合规?”——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。
而林诚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我没有违反一条规定。”
03
林诚的“合规革命”持续不到三天,就已经成了全院议论的焦点。
ICU走廊里只要他一出现,议论声便瞬间低下去。值班群里他一发言,几乎没人回应。年轻医生不再主动跟他讨论病例,连平日里笑着帮他递器械的小护士,也开始避着他的目光。
不是没人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,只是没有人敢像他这样做。
周五下午,另一位脑出血患者突发意识障碍,急需开颅减压,家属几乎是跪着把病人推进来的。
主任不在,手术室空着,护士急匆匆跑来找林诚:“林医生,主任还在路上,没人能上台了,就您能行。”
林诚看了看值班表,低头说:“我今天不是当班医生。”
“可病人随时可能脑疝!再晚就抢不回来了!”护士急得快哭了。
林诚没有动,他翻开病历资料,语气仍旧平静:“找今天值班的医生,谁值就谁接。”
这句话,在护士耳朵里却像是一记冷锤,她咬着嘴唇跑了出去。
十分钟后,副主任匆忙赶到手术室,刚处理完伤口,走出手术间就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。
“林诚,你在旁边坐着不动,你知道差点出事吗?你是医生还是机器?”
林诚站起来,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遵守了所有规章制度。”
副主任气得发抖:“你这是见死不救!你不如别干医生了!”
话音未落,值班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句冷冷的声音。
“你觉得你能上,你就上。”
说话的是林诚。
那一刻,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几位年轻住院医都低着头,没人再吭声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如果站在那手术台上的人不是林诚,而是他们自己,恐怕早就慌得连刀都拿不稳。
而林诚,就是他们靠了多年“老带新”的那位师兄。
会议上,主任当着全科的面放狠话:“我们不需要只认死规矩、不讲担当的冷血机器!医院是救命的地方,不是让你钻制度空子的避风港!”
科室里一片寂静,很多人低着头。
林诚却缓缓站起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我也希望我们每一个小时的工作,都能堂堂正正地写在工资单上。否则,所谓的担当,不过是廉价劳动力罢了。”
那一瞬间,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没人接话,主任怒气冲冲地宣布散会。
当天晚上,林诚接到行政科电话,说接到“匿名举报”——内容是“工作消极、拒绝抢救、影响科室团结”。
林诚没有争辩,只是平静地说:“我可以写书面说明。”
放下电话那一刻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不是哪一个人的矛盾,而是几十年积压下来的陋习终于被点燃。
人情是软刀子,规矩是冷兵器,而他,选了后者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出现在查房队伍中。没人主动与他搭话,护士交接时也显得格外简短。
病人家属在走廊里偷偷议论:“他就是那个不肯做手术的医生吧?”
而他走过那些议论、质疑、白眼之间,只是走得更慢、更稳。
他不是不知道外界怎么看他,但他比谁都清楚,如果这一次,他退了,那么以后所有医生都得继续熬着、忍着、撑着,直到某天倒在手术台边没人扶起。
他不想再那样过下去了。
他不是不救人,他只是不想再用“自己命换别人命”这种方式,来成全整个制度的懒惰与冷漠。
04
风暴来临前,往往会出现一段短暂的平静。
林诚“按规矩不接刀”引起轩然大波后,院领导曾召开一次闭门会议。主任被单独叫去谈话,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。第二天,新的排班表贴在公告栏上——林诚的名字从所有夜班中撤下,标注为“白班专项支持”。
没人明说这是妥协,但大家都心照不宣。
这几天,林诚继续按流程行医,不迟到、不早退,查房、病例、术前讨论一项不落。护士对他的态度仍旧冷淡,年轻医生依然疏远,可没人再当面挑衅。
这平静持续了一周,直到那天深夜,一通电话打破了所有沉默。
晚上十点,一位急性主动脉破裂的老年患者被120送进ICU,血压跌到60,情况极其危急。
护士第一时间联系当班医生,却发现今晚值班的两位年轻住院医刚刚连上两天班,根据新规早已满工时,无法主刀。副主任也刚做完一台八小时的手术,回家服药睡觉,手机关机。
手术室空着,心胸外科医生在外会诊赶不回来,只有一个人有能力快速处置——林诚。
护士飞奔来找他:“林医生,病人等不了,您帮忙上台吧!”
林诚放下手中的病例,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,又看了看白班工时记录表。
“我今天已经完成工时,这台手术不在我的排班范围内。”
“可命在旦夕啊!”
他没有犹豫,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——“医师本周工作时间累计登记表”。
上面清楚地写着:本周总工时:40小时。
护士脸色煞白:“您真的不做?”
“请找值班负责人批准手术主刀人选。”他语气平稳,却拒绝得干脆。
五分钟后,主任赶来,脸色乌青,刚走进办公室就拍了桌子:“林诚,现在不是讲制度的时候,病人命都快没了!”
“主任,我理解病人的紧急情况。但制度是您定的,我只是照办。”
“我让你上台你就上,别拿那一套来压我!”主任吼出声来,连玻璃门都震了下。
林诚没有争辩,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工时记录,再次平摊在办公桌上。
“主任,我本周已值满,若您认为我必须手术,请以书面命令形式安排,我可以照办。但一切风险,请您签字。”
主任站在那里,满脸铁青,半天没说出话。
此时,手术室外传来嘈杂声,一群家属冲了进来,满眼通红,情绪崩溃:“医生!快救命啊!你们医院没人了吗?!”
一位中年女子冲到林诚面前,一把抓住他白大褂的衣角,哭喊:“你不是医生吗?你怎么能见死不救?!你们有没有良心啊!”
走廊瞬间混乱,护士被推倒在地,家属拍打门窗,值班室灯光晃动如警报。
ICU彻底瘫了。
林诚没有躲,也没有吵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块被长年刀口磨钝的铁石。
他不是第一次见哭喊,也不是第一次被责骂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再沉默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,看着主任,也看着那些围着他的家属和同事。
“不是我不救,是你们的制度让我不能救。”
那一刻,空气像被切断了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,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。
05
ICU瘫痪事件,没能被捂住。
第二天早上,一则帖子在本地论坛上迅速登顶热榜——标题赫然写着:“市人民医院:急诊病人等不到主刀医生,抢救室门前家属哭喊三小时!”
帖子附有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,几名家属跪在走廊上,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旁神情冷峻,文字说明里写着:“医生称已满工时拒绝手术。”
短短一天,点击量破十万,评论区炸开了锅。
“医生这么冷血?”“什么制度不制度,先救命行不行?”“到底怎么排的班?怎么一个人都没有?”
医院的公关部压了几次热度未果,媒体热线却打到了院长办公室。
当天中午,院长紧急召集全院中层干部开会,会议室气氛凝重到窒息。
“谁来给我解释,这是什么情况?”院长将打印好的截图重重摔在会议桌上,“三甲医院,ICU半夜找不到一个能接刀的医生,这种事你们还能发生?”
主任额头冒汗,硬着头皮开口:“林诚那天拒绝手术,是因为……太机械性地执行制度。他明明有能力救人,却拿工时说事,太不近人情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
坐在下首的林诚站了起来,平静地从包里拿出几份资料,厚厚一摞,一一放到会议桌上。
“这是我所在ICU近三个月的排班记录,每位医生每周工时统计,以及国家现行《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管理办法》和《医疗机构排班管理规定》的对照汇总。”
他翻开其中一页,用手指点着红色划线:“我本周累计工作时间为42小时,远超上限。医院没有发过任何补贴,也未安排轮休。我所做的一切,都在规章之内。”
院长皱着眉看了一眼文件,扫视全场:“林诚说的这些,你们都清楚吗?你们知道工时超限是违法的吗?你们以为他是搞对抗?”
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嘴角抽了两下,试图反驳:“院长,其实我们科室一向是……靠大家自觉,多帮一把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院长猛地拍了桌子。
“你这叫什么制度?一个三甲ICU,全靠医生自觉?那要领导干嘛?”
会议室鸦雀无声,连后排的几位行政人员都悄悄低下了头。
这时,旁边坐着的卫生局督导代表冷不丁开了口:“我可以补充一句,全国三级医院几乎都有值班制度备案。你们这里的,是不是只挂了个名字,没真正执行?”
主任张口结舌,连句“我们尽力了”都说不出口。
院长坐回椅子,揉着眉心看着林诚:“你当初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反映?”
林诚声音平静:“我一直反映,写过三份意见书,都交到主任那里,没回音。”
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主任的脸上。
他无法否认,也无法抵赖。
院长沉默半晌,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:“今天之后,排班制度全部重审,必须合规备案。谁再用‘人情’代替制度,一律处分。谁还敢让医生超工时上台,出事自己背!”
全场哗然。
有人暗中握拳,也有人面如死灰。
而林诚,仍旧站着,手边的工时记录本像一块沉甸甸的证据,也像一记闷雷,将整个医院“默认运行”的潜规则,彻底敲醒了。
那天散会时,副主任从背后快步走来,在林诚身边低声问:“你真的不怕把自己搞得四面楚歌?”
林诚只回了一句:“我怕再有医生倒在手术台边,醒来也只算八小时。”
06
林诚没想到,自己只是照着规章制度办事,竟然能把主任的脸逼成那个样子。
全院大会之后,医院立刻组织了一轮全面的制度整改。排班小组被重新组建,人力资源科和医务处联合审查过去半年所有值班记录。林诚提交的《工时统计模型建议》也被采纳作为基础模板。
其中一项核心改动——绩效奖金必须与实际工时挂钩,夜班手术必须配备助手,不得单人值守,直接触动了整个医疗系统多年来的“潜规则”。
以前加班只是“自愿奉献”,现在终于被写进了制度条文,变成了可以明算账的“劳动报酬”。
主任的脸色几天没见晴过。他私下找过人事科,试图保住自己的话语权,却被告知:“这是院长亲自批的,你别多说了。”
风向变了。
有一天中午,林诚刚走进手术室准备参与一台计划手术,行政部的人忽然通知他:“林医生,麻烦你去一趟办公室,院里有个任命文件需要你签收。”
他一愣,还以为是某个值班调整。
没想到,那纸公示单上清楚地写着:“兹聘任林诚同志为手术流程规范委员会副组长,负责规范化制度落地及流程审核。”
落款盖着院长和医务处的联合印章,贴在全院公告栏的正中位置。
那天整个ICU都炸了锅。
“副组长?林医生?”“真的假的?这不是才刚跟主任吵完没几天?”“这算什么?打赢了,升职了?”
主任看见公示那一刻,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他没有说祝贺,也没公开反对,只是低头收拾手头的文件,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,整整一下午没有再出门。
而那些曾经在群里嘲笑他“装正义”“拿命换红线”的年轻医生,开始悄悄转变态度。
有个曾在会议上公开指责林诚“太冷血”的住院医马亮,在一天晚上查房结束后,悄悄站在走廊尽头等他。
“林哥。”马亮低着头,手里攥着病例本,“我……之前说话太冲了。那时候真不懂,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林诚看着他,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天那台手术……我值班,本来我该顶的。但我害怕,真怕出事。”马亮嗫嚅着,“我后来才明白,您不是不救人,是想让大家都不再那么怕。”
林诚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早点明白,不晚。”
他知道,这才是他真正想要改变的东西——不是职位,不是面子,而是一种医生可以不再靠牺牲健康与良知来维持制度运行的可能。
第二天清晨,他如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ICU查房。护士交接班,时间被统一记录在一张新的“考勤与值班申报表”上,每一个小时都清清楚楚地计入工时。
“林医生,这张交接单以后都要签字的,您看一下?”护士长语气放缓,脸上的神情与之前判若两人。
林诚签完字,望着窗外一缕早晨阳光透进走廊,心头竟有些久违的安稳。
也许还会有人不理解他,也许他还是个“不近人情”的医生。但现在,至少在这栋楼里,有一些事情,正在悄悄地变得不同了。
07
制度改革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,尤其是在医院这种老旧体系里。
林诚被任命为“手术流程规范委员会”副组长后,第一件事就是协助医务处梳理全院的值班机制。他不是一个喜欢抛头露面的人,但这次,他亲自参与了每一条流程表的修订,每一张排班表的审核,每一位医生的实地访谈。
最初几天,全院都像炸了窝。有人不理解,有人抵触,有人偷偷在办公室骂骂咧咧:“以前说多干是敬业,现在一到点就下班才是‘规范’?”
但很快,变化悄悄开始发生。
ICU那台值了三年夜班的老护士张姐,终于能休上完整的周末,第一次带着孙子去动物园看长颈鹿时还发了张合影到群里,“真是好多年没这样喘口气了。”
内科的一位高血压男医生,从“连轴转”状态中脱离出来,一个月没再住院输液。产科的年轻女医生不再为了换班哭着给同事买咖啡,排班系统统一透明,她只需要在系统上提交申请。
而病人家属们,起初对“医生不随叫随到”还有抱怨,可几周后他们惊奇地发现:医生查房时的状态变了,说话不再疲惫,处理速度也快了。一个老病号私下嘀咕:“以前林医生看着就像要倒了,现在总算有点像个人了。”
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数据。
院办每月投诉率、术后并发症率、护理差错率都有所下降,最让院长高兴的是,医护主动加班申报补贴的比例明显增加,但医院反而更有序了——没人再靠“情分”临时拉人凑班了。
而在这一切变革背后,那个被同事一度称为“冷血机器”的林诚,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参照标准。
手术室外的白板,曾经用来记录临时手术安排,现在成了每日排班和工时状态公示板。
林诚每天早晨都会站在白板前,用马克笔写下当日的流程要点,而那一行话——
“值班不是奉献,是命换命。”
就印在白板最下方,一笔一划,像钉在心头。
没人敢擦,也没人敢改。
主任偶尔路过,看见这行字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一言难尽。
这天傍晚,林诚刚查完房,在走廊尽头遇到一位胸外科的年轻医生,对方主动走过来跟他点头:“林医生,我们现在也开始按工时算绩效了,您这边……真给了我们一条活路。”
林诚只是轻轻应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
他从来不是为了谁才站出来的,只是实在不想再看到有人像自己一样,在凌晨四点昏倒在手术室门口,还被绩效系统判定为“只值了8小时”。
从那天起,他就知道,如果他不做点什么,那些后来者——包括马亮、包括张姐、包括那个刚毕业满三个月、还分不清静脉通路的实习生——终将一一重蹈他的覆辙。
那是他不愿看到的事。
这个名字曾经在同事口中变得沉重,如今却成了一个象征——一个真正靠“制度说话”的医生,一个用“规范”拯救科室的人。
08
制度改革推行整整一个月,医院的节奏终于重新找回了秩序。比起当初的兵荒马乱,现在的ICU虽还谈不上“轻松”,但已不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境。
林诚每天仍旧出现在岗位上,查房、开刀、写文书,一切照旧。但人们明显能感觉到他有些“淡”了,不是冷漠,而是那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之后的“安静”。
他开始不再在群里回工作之外的话题,也很少参与医生们的私下聚餐。偶尔,他会坐在教学办公室里一下午,对着一群实习生讲值班制度与医患冲突中的“灰区思维”,声音不高,却句句有力。
“你们以后上手术台之前,先看清自己是不是在岗。如果不是,别逞强。命换命,不值得。”
这些话,有的学生听不懂,有的听完默默点头。林诚没有强求,毕竟这些道理,他自己用了十年才悟明白。
三月的某天,他走进人事科,递交了一份内部调岗申请。
——调往教学部,职称不变,岗位转为“医师带教”。
他没和主任打招呼,也没和科室同事讲,只是悄悄整理好了工位上的资料,把那张值班表贴纸撕下来,折好放进抽屉。
两天后,主任打来电话,请他一起吃顿饭。
饭桌上,主任不像以前那样摆架子,倒了满满一杯酒:“你赢了。”
林诚淡淡地笑了笑:“我不是赢了,是制度终于尊重了人。”
主任沉默半晌,抬头看着他:“现在规矩立住了,新人也开始服你了,要不要考虑回来带一带队伍?”
林诚摇头:“我带得太久,也累了。现在的他们,不需要再靠我死扛,他们该靠制度自己成长。”
饭局结束后,他没有回办公室,而是直接走到ICU门口,最后站了五分钟。
门口公告栏上贴着当周的排班表,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。最底下的那一行,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:
“夜班最大时限:12小时,不得连续安排。”
林诚站在那里,眼神平静。
这行字,比当初那句“奖金300元,工时8小时”有分量得多。
身后有护士悄悄议论:“林医生调走了啊?以后谁来顶突发手术?”
“别担心,现在排班有制度,哪还靠‘谁顶谁’啊。”旁边另一个声音接了句,带着笑意。
林诚听见了,但没有回头。
他抬脚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正好,照在他身上,暖得不像早春。风很轻,肩膀也不再沉重。
他不知道自己改变了多少,但至少——
有人不再害怕加班加到晕倒;有人开始把工作时间写在工资单上;有人明白了“救命”不是靠牺牲,而是靠体系支撑。
也许这就够了。
他走得很轻,仿佛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十年的疲惫。